明報 (2016/09/03)

作家專欄 | 負資產的夢魘

　【明報文章】回歸前，大部分港人都沒聽過負資產和通縮。回歸前二十多年，香港一直只有通脹，樓市大部分時間都只升不跌，買樓投資不單保值，更是不少人賺第一桶金的不二法門。但由1998年開始，負資產成為港人聞虎色變的詞彙。亞洲金融風暴導致香港股市動盪，跟着樓市大跌，香港進入持續多年的通縮期，政府財政出現結構性赤字，到了2003年SARS那幾十天，香港經濟更陷入這代人從未見過的困境，令本是躊躇滿志的港人，好像突然從天掉到深淵去。
　我幸運地未有跌進負資產的泥沼，但身邊一些朋友，都是專業人士，收入很好，本來生活過得相當安舒，但在回歸前當樓市狂升之際，一時貪念，同時買入數個物業，本想一轉手就可輕易大賺一筆，卻想不到樓市急跌，頓成了樓蟹。樓賣不出，每月又要交付大筆按揭供款，更擔心銀行會因資不抵債而要即時還款，每天都活在惶恐中。我知道有些人頂不住壓力而申請破產甚至自殺。
　回歸後香港經濟轉型未成，卻陷入如此經濟困境，就只能依賴中國的幫助了。引入內地旅客自由行，的確為香港經濟注入了一劑強心針，幫助香港捱過了最艱難的時候。正好大陸經濟進入急速增長期，一部分內地人生活水平大幅改善，港人與內地人的位置突然倒置過來。過去港人在各方面都自覺比所有內地人優越，現至少在經濟層面，香港好像反過來要依靠大陸。也因香港一直都是經濟掛帥，當經濟不及人，加上一些內地人暴富土豪的表現，港人自尊心難免受到傷害。
　這種心理狀態持續到現在，仍影響着不少港人在很多問題上的取態，尤其是對中國及內地人的態度。港人心高氣傲，不能接受香港不及大陸，但又害怕負資產再臨，形成了對來自北方的人及事的一種複雜情緒，左右了不少港人對香港未來能有的想像。他們不敢冒險，怕穩定的生活再受破壞，但大陸現時那套價值觀，又難以接受。由負資產所產生的心理「變態」，從經濟層面擴至身分認同，一直揮之不去。
　（愛與和平之旅‧四十五）
　[戴耀廷]

现在港人的弱点在于香港从二战之后慢慢繁荣，一直走的是上坡路，而且在80-90年代达到顶峰，彼时好像做什么都稳赚不赔，只要是生意就可一飞冲天。太多非理智投机者冲入市场希望可以乘着东风大捞一笔。这趟东风刮了好久刮得好劲似乎永远也不会停，于是大家就真的觉得风可以继续吹。以至于风停了，猪都从80层高楼跌下来摔成了肉饼。这时候正赶上了回归，于是大陆就开始给猪打强心针，以一种看似无痛的方式挽救奄奄一息的猪，不停地给它灌参汤吊命。猪发现自己好像又活了，反正又可以喘气了，有点高兴，但好像哪儿有点不对劲，总使不上力气的感觉。等猪突然意识到自己五脏六腑都已经烂了，只剩下一滩肉和皮，还有一些垂死的脑细胞突然就开始奋起挣扎。它很迷惘，这难喝的参汤喝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，到头了我是不是就该挨宰了？那如果不喝，我是不是立时三刻就活不了了？我还有机会有能力靠着自己的力气站起来吗？
从低谷走出来的确是很痛苦的一个过程，当时如果可以靠着自己一手一脚爬上来，以后才可能在各种环境中如履平地。一个国家一个地区一个城市一个人都会经历高低起伏，在复杂难解的环境里排除客观和主观的各种干扰，保持初心，才能找到那点似乎永远都不能企及的光，沉住气，坚定地走过去。